
從學音樂到登台經驗分享「無限融合樂團TFP」呂聖斐 董舜文長篇訪問
Article
MUZIK Air 為各位樂友帶來台灣「無限融合樂團 Timeless Fusion Party」。如果你認識流行音樂或者台灣爵士樂,應該會知道呂聖斐、或者董舜文的名字。而從 2010 年正式成軍開始,他們出了 6 張同名專輯,團隊除了獲得金曲、金音獎,更為台灣許多電影製作配樂。 這次我們在 3/13 無限融合樂團舉辦「新 里程」演奏會之前搶先訪問兩位。從學習與創作音樂、維持樂團經營的秘訣、到兩位對於音樂的想法,通通都在這篇訪問。密集訪問了40分...
MUZIK Air 為各位樂友帶來台灣「無限融合樂團 Timeless Fusion Party」。如果你認識流行音樂或者台灣爵士樂,應該會知道呂聖斐、或者董舜文的名字。而從 2010 年正式成軍開始,他們出了 6 張同名專輯,團隊除了獲得金曲、金音獎,更為台灣許多電影製作配樂。
這次我們在 3/13 無限融合樂團舉辦「新 里程」演奏會之前搶先訪問兩位。從學習與創作音樂、維持樂團經營的秘訣、到兩位對於音樂的想法,通通都在這篇訪問。密集訪問了40分鐘左右,以下用文字整理出精華內容,如果需要聽取完整版本,請播放訪問音檔。
**什麼是「融合爵士」?**
**董舜文:**融合爵士(Fusion Jazz)受了搖滾樂的影響,加上了許多電子樂器。對我們來說,樂團的融合爵士指的是美國七八零年代的爵士樂。我們兩個是台灣的小孩,學習了美國跟日本的音樂風格,我們就是一種東西方的融合。
**兩位有看過電影《進擊的鼓手》嗎?**
**呂聖斐:**其實我討厭《進擊的鼓手》這部電影。因為,撇開爵士樂的學習不說,我認為師生這樣的互動是不對的。
**董舜文:**我不敢看(笑)覺得《進擊的鼓手》,光看預告都打到流血,覺得好痛苦,以前學習音樂的壓力會回來。我高中才開始學音樂,那時候心態很急,希望很快練好,結果練到手受傷,在美國唸書,因為這樣有一段時間肌腱炎很嚴重。
**如何學習爵士樂?**
**呂聖斐:**音樂學習,最重要的是一開始的模仿,然後消化成自己的東西。我小時候練的是雙層的電管風琴。我一開始老師叫我彈古典,還會挑比較難的曲子練習以參加比賽,整個就練不起來。可是,一旦給我現代的東西就練得很快。
**董舜文:**培養音樂家的過程都很像,都是樂器,以及音樂歷史的學習。爵士樂學習過程,比古典樂還難的原因,重點在於即興演奏。爵士樂的標準,不是演得一樣就及格了。他是非常漫長的過程。而即興演奏,等於是作曲,或者說在當下作曲。所以不但得把原本的樂器學好,還得表達當下的想法,並與其他樂手互動。所以爵士樂沒有小天才,因為你需要人格上、技能上長時間的累積。
往爵士樂發展,要找到有沒有自己想說的話?例如說,如果你叫小孩子自由練習,他會很討厭,覺得寧可彈老師的指定曲就好。
古典音樂的演奏,比較像是把歷史上美好的片段重現,而演奏家在世界上每個地方,都可以呈現得非常精準。爵士樂恰恰顛倒,因為每天想說的話都不一樣。其中,最大的分叉點,在於人自己本身的個性。比如我們兩個做古典樂?應該就不行。
**呂聖斐:**演奏爵士樂最困難的地方在於,能否有那個勇氣,在很多不認識的人面前,甚至在幾萬人的大舞台面前,能說出自己當下想說的話。除了在家裡有長時間的準備,當站上舞台那一刻,更有可能頭腦一片空白,什麼都彈不出來。
古典樂基本上能有大量的背誦與揣摩,但為何不同的古典音樂家,有的人紅、有人不紅?我想應該還是有把意志,加到自己的演奏上頭。畢竟當年的古典樂並沒有留聲。以爵士樂的人來說,它就像是「作曲家上身」彈奏出了樂曲的生命力。我認為這是爵士樂難以模仿與學習的部分。
**要怎麼樣創作爵士樂曲?**
**董舜文:**其實,創作沒有那麼難。你看在餐廳吃飯的小孩子,都會吱吱喳喳有自己的想法。如果用筆寫下來記錄,就是一篇文章,用音符記錄,就是音樂創作。
也許歌手所謂的創作,就是拿錄音筆,把今天的心情哼一哼。聽到這種,觀眾會覺得,這樣算是創作嗎?當然算是,把哼一哼寫成樂譜,這很多人可以做,但是能夠哼出來,就是一種創作。
像我們樂團,甚至沒有爵士兩個字,叫做無限融合。我沒有覺得一定要像美國的風格。好比說,我從小在台灣長大,長大了有機會在美國唸書學習爵士樂;如果,我現在演奏得跟美國小孩子很像,這算是真爵士還是假爵士?在爵士樂的世界裡頭這是錯的。因為最高的境界應該是講自己的話。
古典樂用漫長的學習時間,體會古時候的美好與不同國家的音樂精華。爵士樂要看的是這個人,總之,所謂的創作沒有這麼複雜。
**呂聖斐:**在台灣,大部分的流行歌手面對的問題是「一直想做不一樣的事情」。但我們希望有一個持續的風格存在。台灣之前沒有這麼活躍的樂團,期待自己能夠走全創作的路線。
**董舜文:**雖然,我們能透過後製的方式,製造出像是美國或者其他的風格,但是我們很希望它接近台灣流行歌曲,因為台灣的觀眾都有聽流行華語歌曲的習慣。不希望聽眾在廣播電台聽完阿妹、王力宏之後,聽到我們的音樂覺得突兀。
**呂聖斐:**我們很想建立屬於台灣演奏音樂的風格,不過什麼是風格?主要由樂評分類音樂風格,讓聽眾有個依據。很多風格的名稱可能是風格出現之後再產生的。我覺得,台灣的音樂風格,受到很多美國、日本這兩種不同的文化影響。台灣這麼多年來,都是華語流行歌曲市場的工廠;一旦在台灣的風格能紅,在華語市場就能夠紅了。聽眾會不會擔心聽不懂爵士樂,因為節奏困難、旋律也比較困難,還有大量的即興演奏!所以我們設計編曲不會太長,旋律也有主副歌,跟流行音樂比較類似。
**兩位是怎麼認識的?**
**董舜文:**我們是高中同學。
**呂聖斐:**不過不是同班。我比較早學音樂。以前彈比較多日本樂團的作品,這些樂團到現在都很活躍,像是T-square、Casiopea 。在我高中的時候,就跟隔壁的同學一直聽、一直聽。後來三個人組了一個樂團。那時候小董進入管樂社,我們有認識,也有碰到。不過在高中就這樣幾面之緣。後來才知道他還走在音樂的路上。
聽說,他去美國念爵士樂。等到 2000 年左右回來,在流行音樂的排練上碰到,各自組了樂隊,還會互相抱怨樂隊的事情,互相覺得壯志難伸。有玩過樂團的應該都知道,程度是一回事,但最重要的還是團員默契。
05 年那時候,小董在國父紀念館傻傻地自己花錢辦了音樂會。當年看起來是很傻的舉動。但是透過這次活動,讓很多人認識到他的 GUTS,他老婆在慶功宴還跟我抱怨,說要是下次再辦就怎樣怎樣...!
我覺得這個人很傻,但是傻得我喜歡。在音樂的路上,我覺得我少了一點勇氣做這樣的事情,遇到他,這給我很多心靈方面的支持。
在公司剛成立起步的時候,受到很多挫折。可是,只要跟他聊完天,就可以覺得我要繼續做下去。在合作磨合的過程當中,覺得我蠻幸運能遇到像他這樣的夥伴。
**董舜文:**我們在高中認識的時候,他們已經在 EZ5 開始表演;我才在學國旗歌,他們已經在學日本樂隊的東西。當時我覺得好自卑噢,哇,我要到何時才能像他們那樣?
而且我記得,他們那時候就翻了日本樂隊的譜,把即興演奏都通通分譜,背出來,好佩服他們。
有次在做蔡琴姐的舞台劇巡迴,在移動路上坐火車的時候聊了很多,覺得我們很多想法是相同的。剛好,也在台灣樂師圈子的改變的時機,整個圈子開始慢慢走向創作。
**樂團要怎麼行銷自己?**
**董舜文:**這方面是我們最弱的。
**呂聖斐:**想辦法去搞個緋聞上壹週刊好了(笑)
**董舜文:**當初去文化部申請補助的時候,委員還問我們:為何我們兩個這麼有名,臉書粉專卻只有幾千個讚,可是一個辣妹整天在臉書上耶耶耶耶耶就十萬讚?
其實,行銷是現在所有樂團的難題,我們兩個在頭幾張專輯的時候就決定好了,要把所有的能量跟金錢放在專輯,不要花太多時間做宣傳。因為,一張專輯不管再棒,都沒有辦法只靠一張專輯改變台灣。
這點不像古典樂,再老的樂譜都會有人挖出來,快失傳了還會有人找出來演給你看。
所以,先問自己作品好不好,好了就會活下來,就會有流傳的機會。甚至我今天砸錢去到處播,可是過了兩個月,沒有人會記得發生什麼事。那就不是我們要做的。我相信,我們是音樂人,只要作品好就有機會。
我們前一陣子去內蒙古演出,遇到一個人跟我說:他白天做公安,晚上做樂隊,玩的歌是我們的歌。我聽到了很感動。誰知道,竟然在內蒙古,會有人演出我們的歌?
**呂聖斐:**還以為有公安要來抓我們了。
**董舜文:**所以你說怎麼宣傳,反過來說,我看到很多年輕小朋友的樂隊,很會搞宣傳。第一首歌還沒有寫,都已經把團的符號設計出來、做好貼紙了,網站也架好了。學吉他的學生,願意花兩千塊剪一顆頭,卻不願意花六百塊來上課。我覺得我們應該把全部的時間、金錢,都放在做音樂。像是我們的專輯,都拿去紐約弄母帶後製。雖然市場那麼小,但希望我們賣的東西,品質能再好再高一點。
**維持一個樂團快要十年了,有什麼樣的秘訣呢?**
**呂聖斐:**這個問我就對了。我們從以前到現在,團員來來去去是必然的,畢竟,每個人的人生規劃不一樣。所以打從一開始我們的團名就有「Party」,因為黨員可以越來越多、團員可以換啊!
歷史上很多樂團很少是沒有換過團員的。朋友圈的發展也是這樣。
可能這幾年你跟誰特別好、可能伴侶也會不一樣,所以要能夠走到從一而終,我不太認為有這個可能性。
經營樂團的時候,希望團員的感情好、團員之間能有開放態度去溝通音樂。
可能我跟小董是創團的人,新人的音樂程度上或許沒有我們好,或比我們更好。但希望大家能把自己的態度放下。因為人到一個年紀,也許會覺得:你這麼年輕,竟然否定我的想法。但我覺得這是溝通的技巧,我們希望團員在溝通音樂就像平輩一樣。因為大家都是為了讓音樂更好。為了要讓大家表現出音樂程度上與想法不同,做一個最好的妥協與溝通,這才是所有樂團走到最後最重要的一點。
**董舜文:**我在年輕的樂團看到的是,一組團的時候太熱血了。把 100% 的時間與金錢都丟進來,當樂團沒有辦法很快發展起來的時候,大家生活上都有壓力,就需要去做別的事情。
我們剛好顛倒,所有老師都在自己的領域都很活躍,一開始把樂團當成 hobby ,你真的有工作就去做,不要勉強。但隨著樂團慢慢發展,就希望其他老師可以投在這裡的時間多一點。這樣才能走得長久。
**台灣爵士市場的現況如何,又,怎麼邀請觀眾來聽?**
**董舜文:**這幾年台灣爵士樂聽眾成長非常非常多,一開始爵士節還只有外國人來演。我希望把觀眾導引到不同的方向,爵士樂,不該只有聽外國人的作品,不是只有在廣場上,聽不要錢的音樂會。
我們即將要在國家音樂廳辦音樂會,說觀眾在哪裡我們自己也不知道。
不管有沒有人聽,歷史必須走下去,我們有創作上的責任感。
可是不創作自己不會進步、不創作永遠不會有東西代表台灣、或者代表我們自己。
不過,我們只想著做自己的音樂,要怎麼宣傳還真的不知道。
呂聖斐:爵士樂從小酒館開始。我們要從一百人的規模、放大到兩百人、一千人。推廣要打破一開始的思考,打破大家對爵士樂離不開菸酒、離不開憂傷、離不開黑暗的的印象。在行銷的部分,我比較想要朝向 SMAP 的包裝。
**董舜文:**是 SNOOPY 吧(笑)
**呂聖斐:**很多人看老外來台灣演出,來台灣表演也是 T 恤牛仔褲上台。我們希望呈現比較精品的感覺。聽眾的年紀可能會比較高,比較有經濟能力,我們一開始設定朝這個方向來做,希望有比較高水準的品質,刻意要打破一般聽眾對爵士樂的成見或印象,比較能找到新的觀眾。像是,這次在國家音樂廳的表演是在七點半的演出,一般 pub 演出大概會是在九點半,所以會來聆聽的族群一定很不一樣。
**董舜文:**廣義來說,我們不是想推廣爵士樂,而是推廣演奏樂。古典樂的演奏,一個人就可以在大廳演奏,大家也覺得理所當然,只是一個鋼琴家來表演好像也很合理。可是一個現代的樂隊,一把電吉他上台,大家會放不開,覺得,有必要嗎?有需要到國家音樂廳嗎?
可是不同的時代有不同的音樂,我們既然叫做國家音樂廳,為何要把自己國家的舞台,留給奧地利、義大利的音樂呢?那不是我們國家的聲音。
我們有自己的作品,望春風啊、我們的國樂啊。我看到很多人很努力在創作,所以我們想透過不同的包裝把它呈現出來。記得有一次,團員去買衣服,拿出來要找的標準是 SUPER JUNIOR 的照片,結果買回來穿上去都不像。
**呂聖斐:**SUPER SENIOR(笑)
**董舜文:**我們想要以像是流行音樂的包裝,去花時間花金錢去打扮,設計我們的專輯。希望觀眾可以更OPEN。
我們聽古典樂,我們也聽爵士樂。對我們來說,音樂沒有高低之分,歐洲的古典音樂也是某個時期的流行音樂啊。希望透過我們的創作,拋磚引玉,能有更多樂團進來參與。
現在討論台灣的軟實力,別的國家都起來了,好比韓國,來一個團我們學他,日本來一個團我們學他。只有把這些東西都拋開,我們自己先創作,創作到我們台灣人自己都愛他的時候,自然這個團就能去國外很大聲的說:我代表台灣。
我們從小場地累積作品與能量,一直有機會能到到國家音樂廳演奏,讓人家看到,哇,原來玩爵士樂、玩電吉他、玩薩克斯風,我不是只能永遠吹婚禮,吹KennyG,是有機會有這樣子登台的將來。
**呂聖斐:**之前我做《海角七號》的配樂,受到這麼廣大的迴響,其實我們自己都始料未及。
那時候跟魏導聊,我們都覺得,不管是樂評影評,大家似乎有個印象,覺得聽不懂才是藝術。很流行的東西是流行文化,他不可以是種流行藝術。
我覺得藝術是一種很大的帽子,我把它扣上去,講自己是一個藝術家,自己講起來都很奇怪。我不敢稱自己是藝術家,但是如果你在欣賞文化的時候,有打開開放的想法,那電吉他獨奏也可以在國家音樂廳。
我們在中國大陸跑了這麼多場巡迴,這些劇院也沒有這樣的想法。希望從上到下,政府單位到年輕人,拋開既定的想法。文化需要累積,創意需要出頭。